心安即福

生命中有无数条直线，偶然两两相交，顷刻间便各奔东西，那微不足道的交点，转瞬间就被多姿的生活淡漠。
两个都市寂寞男女，偶然遇到，停留片刻便擦肩而过，从此天涯海角，两不相干。以为故事便到此为止。怎料到一年以后烟火和东门又在茫茫人海再次相遇。
在一次BBS交友社区的大型聚会上，东门叫出了烟火的名字，烟火在人群中张望，许久才辨认出那一张依然熟悉的脸。
他们笑着，说这个城市太小。东门请烟火喝咖啡，谈别后彼此的际遇，东门说起话来永远都是那么爽朗，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伤过或者伤得多深。东门问烟火为什么当初要离开，烟火问东门为什么后来没有寻找她。彼此都语气平和淡定，没有指责，没有眼泪，只有微笑和理解。烟火想，原来平淡的相交，也有这般好处。
回忆一年前交往和分手的情景，看看面前快乐开朗神采奕奕的人，烟火想想自己现在依旧孤独冷清的生活，心里忍不住有些深深浅浅的遗憾，暗暗地怪自己当时的不珍惜。
可是说出的话怎样才能收回？走过的路怎么可以回头？烟火知道彼此都是极其敏感骄傲的，许多的话便无法启口，只是尽量说一些开心的话，彼此快乐而放肆的笑着。这样的快乐，这样的笑声，似乎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邻桌忽然有人招呼烟火。原来是烟火公司里的几个女孩子聚会。她们看着烟火鬼祟地笑，另一个附在烟火耳边问烟火是否是她男朋友。烟火急切地否认，结果却满脸通红。她们发出了会心的笑，“蛮有型的嘛，你不要我们要了哦，嘻”。
烟火如坐针毡。一会儿就和东门离开咖啡吧。
两个本以为永无牵连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的又一次重逢，该是上帝的恩赐吧，烟火和东门，都不说出告别的话，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烟火说：去网吧玩游戏吧。东门本不喜欢去网吧，却也欣然答应了。
烟火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网吧会遇到那个人。那个在烟火心里一直难以解开的结。
乍一看到烟火，那人的眼神起初是惊喜，接着看到烟火身边的东门，随即黯淡。烟火怎会想到有如此尴尬局面，只好收拾好复杂的心情，强作从容地招呼：嗨，这么巧，你也来这里玩？
烟火心乱如麻。却偏偏和东门刻意高声地谈笑着。那人匆匆离去，慌张得连告别的话都忘记和烟火说。
一年前东门就知道烟火所有关于那人的故事。烟火曾经在深夜的街头流着泪打电话给东门，曾经一个人去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后叫东门去接她，然后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东门亲眼看着烟火痛苦地挣扎着要走出那段感情带来的阴影，最后却是烟火走进了东门的生活。
当东门知道，烟火和他在网吧遇到的就是那个人时，惊异得不敢相信。再一次感叹这个城市太小。
晚上，烟火一个人躺在床上难以入睡。一天的时间却发生了太多的巧合，难道一切都是天意么？烟火鼓足勇气给东门发了短信：如果太多的巧合只是说明一切都是天意，我愿意尊重上天的指示，把过往统统忘记，让我们重新相识。
东门一直没有回短信，烟火却再也没有勇气打电话过去。算了吧，偶然相逢，一笑而过，又何必作多情状惹人笑话。烟火终于入睡，梦里依稀有东门的笑容。那个人的脸隐在远处却不明显。
第二天忙碌中烟火已然忘却昨日的巧合及昨夜的不安，公司的那几个女孩子看着烟火笑，烟火也坦然地微笑回应。到下班时，电话骤然响起，原来是东门。约烟火吃饭，烟火犹豫了几秒钟，决定答应了。
吃饭时烟火问东门可有收到她的短信，东门一脸茫然。东门问她是什么内容，烟火笑笑，却不回答。不料东门却一脸慎重地对烟火说起话来，大致内容和烟火的短信竟然相差不多。烟火叹叹气，就算是再一次的错误，也认了罢。
烟火和东门两人本是抱着天意难违的想法开始的。因为有前车之鉴，都不敢对对方有太多奢望。又因为内心都暗暗检讨过当初的不应该，再加之彼此当初的心结都已经被岁月解开，因此较之一年前交往，彼此都用上了心。方才知道用了心与不用心，感觉全然不同。
人还是去年的那个人，可是对彼此的感觉已经全然不同，感情的发展也全不是去年那温温吞吞的样子。两个人在一起，心里只是说不出的喜欢，说不出的快乐。一起郊游，一起玩游戏，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似乎彼此都回到年少时热烈的恋爱中，甜蜜温馨，难舍难分。
可东门没有对烟火说过爱字。烟火也从未对东门说过爱字。
爱，在两个人的心里，都是那样神圣庄严，说出来，就意味着责任和牺牲。
可是，就算是说不出的快乐，说不出的喜欢，终究不是爱。烟火要的不仅仅是快乐和喜欢，更要深深的爱，神圣庄严的，意味着责任和牺牲的爱。或许东门也是。
只是东门和烟火两个人都太过于认真，骨子里在感情上又都是完美主义，无论如何也不肯敷衍对方和自己。那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有多少爱经得起反复推敲？有多少青春容得下一再思量？烟火要的不是：在酒吧朦胧摇曳的烛光中，在暧昧不清的背景音乐里，闪烁不定地说我爱你。也不要，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和着昨夜的残酒，吻着发梢，闭上双眼不去看彼此深情的眼，在耳边呢喃的说我爱你……
烟火不安着，郁闷着。和东门看电影，《向左走，向右走》，那诗一般的浪漫，那无奈的心酸，那说不清是有缘还是无缘的命运，让烟火感概万千。
于是烟火和东门约定：到圣诞节那天，如果两个人还是不能说出爱字，就在人群中分手。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永不回头。为避免出现意外，烟火和东门甚至还约好到时候谁向左谁向右。OK，东门爽朗的笑了。
圣诞节来临之前，东门和烟火依旧像以往一样的相处，他们说过要顺其自然的。两人有空都会约会。可是东门的电话很难打通，常常是占线或无人接听。烟火心里又有了些期盼，难免就有些急噪，一次两次，十次八次，渐渐的烦躁起来。东门每次都是委屈地细心地解释，却难以让烟火高兴，因为常常联系不上是不争的事实。东门于是答应烟火专门为她选一个号码，只让她打进来，烟火这才开心起来。
可是等了好几天，东门的号码依然没有选好。可是烟火只能等东门主动找她，一点主动权也没有，烟火心里委屈得要命。
有一天，烟火的电话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却是东门，烟火好开心，却骂他笨，选的号码不顺口。东门笑着说：傻瓜，你看看尾数。烟火一细看：5970。顿然明白：我就娶你。心忍不住一阵狂跳：这可算作是东门的求婚？东门在电话那头看不到烟火的脸颊通红，烟火装着糊涂没有追问下去。
圣诞之约一天天来临，那个字两个人始终没有说出。烟火不知道到圣诞节那天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东门。
今年的圣诞节会下雪么？烟火记得去年的圣诞节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公司开完晚会后烟火孤独地站在被雪淹没得找不到路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今年的圣诞节，烟火可有勇气去面对？如果下雪，东门会不会在雪花漫天飞舞的街头捉住她冰凉的小手说：宝贝，跟我走。
东门不知道，烟火也选了一个手机号码，尾数5910。烟火已经决定，如果东门在圣诞节那天说爱她，亲口对她说：5970。烟火亦会在雪中勇敢地对他说：5910。
烟火还决定在圣诞节告诉他：她愿意跟他走，去任何一个遥远陌生的美丽城市。因为她觉得，他对她的重要已远甚于她拥有的其他一切东西。
可是今年的圣诞节会下雪吗？……
圣诞的那天没有雪。
烟火也没有站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徘徊，更没有费神去选择到底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上班，下班。吃饭，上网。网上偶尔遇到一两个熟或不熟的朋友，不咸不淡的聊天，对每一个人说：圣诞快乐！
事实上烟火的圣诞和快乐无关，和选择无关，和爱情无关。和以往的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有关。
东门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烟火也懒得理会。下午的时候他终于打来电话，语气淡漠，不到一分钟便挂掉，匆忙得连圣诞快乐也没有对烟花说，更没提他们的约定。
 烟火和东门的圣诞之约。谁忘记了？谁都没有忘记。可是谁都没有提起。
自从定下约定， 烟火便开始活在烦恼中。每日不停地思考到了圣诞自己到底该如何选择。东门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男人？彼此的个性是否适合？到底有没有勇气跟他走？如果去了，他会不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和自己相伴到老？
东门也在不停地思考着。两个人开始换了一种严肃的眼光来审视对方，细细地挑剔着对方身上的毛病，试图将对方看个清楚明白，好让自己作出理智正确的判断。
可是，就在这样的挑剔和审视之下，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曾经的快乐和心动，已经一去不返了？爱情原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情，无论爱与不爱，都没有太多理由。如果非要去寻那样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那便不是爱了，不爱自然找不到爱的理由，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烟火和东门都烦恼着。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东西越是认真越是变了味道。两个成熟理智却又敏感脆弱的男女，哪里有那么多的感情可以让对方反复试探？
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说不清是谁逃避谁。东门的5970总是关机，偶尔打来，烟火没接着的时候他便气恼，接着的时候也是因为语气不对或者哪一句话的不顺心而气恼，于是很久不再联系。烟花渐渐不再等他的电话。
 终于有一天烟火和东门都认为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两人安静地坐在名典咖啡屋的摇椅上，却不知道说什么。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连位置也没变，当初的心情却再也找不回来。
气氛有些严肃，谈到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双方分歧很大却都不会让步。烟火是怎样玲珑的女子啊，瞬间就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无能为力，于是微微一笑，不再争执，只是浅笑着听东门说。
为了问一句话，东门做了许多铺垫，绕了几十个弯子，吞吐了半天，把话说得婉转曲折。烟火却把那意思听得明白无比：如果有一天我没有钱了，你会嫁给我么？
烟火静静地看着东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很快被转开，却更加意兴阑珊。很快就各自分手回家。
烟火躺在黑暗里悲从中来。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感情至上的人，和东门在一起曾经遭到许多人的反对，烟火坚持着，相信彼此在一起只是因为彼此发自内心的快乐。殊不知原来在东门眼里，自己不过也只是一个物质女子，和所有东门经历过的其他女子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烟火不明白，他凭什么要这样认为呢？烟火从不曾试着去了解他的经济情况，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这一切，烟火并未介怀，因为她一直相信，真正的发自灵魂的爱情，是与物质无关的。
烟火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她的自信来源于一直认为自己的心灵是与众不同的，她深信别人会因为她的灵魂而珍爱她。原来一切都只是自以为是而已。
东门：我是认真的。
烟火：为什么？
东门：因为你是个好女孩。
似乎好女孩天生就该被认真对待，就应该好好被人珍惜。可是应该的事却未必都能做到。好女孩常常听到的是别人说对不起。烟火不需要别人满怀内疚地对她说对不起，她需要的是一个理解她深爱她的人。因为爱她的灵魂，所以爱她的人，所以愿意把她娶回家疼爱一生。
东门到最后也不曾对烟火说过一个爱字。
当圣诞一天天临近，两人的心里一天天心如明镜。只是，烟火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一天，不喜欢说伤人的话，也不喜欢被人所伤。
原来一切，都是庸人自扰。圣诞无雪，一切平静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事实上，或许烟火的心早已经平静如水，波澜不兴。爱上一个人，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无所谓对错，无所谓得失，无须说抱歉。有的，只是一些深深浅浅的遗憾。
对东门曾经给予的那些曾经的快乐，曾经的认真，烟火依然心存感激。尽管那一切也许与爱情无关。因为烟火知道，爱一个人固然不容易，对一个人认真，同样不容易。
圣诞，圣诞，圣诞无雪，所有的浪漫遐想都被无情扼杀。设想过的几百种结局和若干对白统统作废。原来一段感情走到最后，真正的结局，是无言以对。   
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晚上。烟火拿着手机呆立7度狂欢的舞池中央，手机上是东门发来的消息：分手吧。烟火安静地回：好的。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一直珍藏的电话卡，那是烟火的5910，本来准备在圣诞节时送给东门的5910，闭上眼向人群中仍去。
不需要理由，也不必问为什么。当不爱的时候，所有理直气壮的理由其实都是一些拙劣的借口。可是千万别去认真追究，因为掩饰在那些拙劣借口背后的真相，往往是更致命的伤害。
无人注意到狂欢的人群中有一个女子流泪满面地绝望狂舞，欢庆自己永远告别天真幼稚幻想爱情的年代……
后记：2004年7月1日烟火去了深圳，深圳是烟火和东门在热恋中约定一起要去工作的城市。当时，东门得知烟火要去深圳，匆匆赶到车站，可是不见了烟火。
2004年7月15日东门也去了深圳……之后流浪到广州。
东门和烟火都是我的朋友，2005年11月我联系上烟火，在天河城咖啡屋里烟火向我倾诉……于是就有了这些文字。
东门是我的朋友，或许不是。东门还一直在寻找烟火……
我该不该告诉东门呢？故事是否还要继续……
如果爱有原因，那就不爱了；如果爱有目的，那也就不爱了；如果爱可以解释，如果爱合情合理，那么爱也就不复存在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人公都是我老乡，来自一个地方的缘故，觉得这个故事里人物的心理和我有着许许多多的共通之处。